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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浅潜:我不是混江湖的
2022-11-23

只是隐约知道张浅潜患有抑郁症。我不了解这个病。张浅潜要来成都演出,就去看了。演出设在一家狭小咖啡馆。我进去时,几十个座位已经坐满了人,有不少人站着。我站在舞台边上,看着他们。舞台很小,背后堆着杂物。几个人在那里说话,做演出前的准备。经朋友指点,我才认出张浅潜——利落的短发,白毛衣,牛仔裤;个头不高,化过妆;昏黄的灯光下,看不出具体的年龄。后来知道,她已经45岁。

她摆弄着装了塑料套的苹果手机,矜持,沉默,有些紧张。朋友围着她。

嘉宾歌手唱了两首歌,最后那首叫《致浅潜》。张浅潜上台,摆弄了两下话筒,试拨吉他,然后,演出开始了。她一口气唱了将近两个小时。中途,她偶尔说说话,嘀咕着,像交流,也像喃喃自语。她要过一杯水。水杯放在脚边,一直没有动。听众心疼她,请她休息一下。她歇了一小会儿,又上台唱了三首歌,宣布:“结束了。”

人群意犹未尽,不肯散去,眷恋于这个有音乐的夜晚,想多看两眼在这个夜晚闪耀的女人。

整整一年,张浅潜都在演出,陆陆续续,西安、长沙、广州、深圳、珠海、桂林、南宁。成都之后,还有昆明、大理、丽江。

在成都,她住在朋友正在筹备开业的客栈里。客栈位于住宅小区的七楼。我进去时,她的朋友正在准备晚饭。她站在门口招呼我,乱糟糟的头发,像刚从床上起来。她把我迎进房间。房间里一张桌,桌面上铺满书和各种零碎物。靠墙的双人床上,一把吉他,几本书,玩偶,被子,她演出用的歌词夹,包,衣服,还有一台正在工作的笔记本电脑。很难让人相信,这个房间里住着人,床上睡过人。

她坐床沿,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她说着昨天晚上遭遇的事,还有留在北京的吉他,她纠结住在朋友的客栈要不要付钱。以前通过不同的媒体报道,知道她的神经质和抑郁。她的状态让我感到紧张和惊慌。我问她熟悉的话题,你是什么星座?“双鱼座。”她快速回答,又转到她的纠结之中。我说,“刚过了生日吧?”她嗯一声,又说她留在北京的吉他,已经是第三遍。我问起她的家人,她说了两句,提到一个男人的名字,问我,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打电话?她愧疚,昨天她就是纠结于要不要给那个男人打电话,影响了她与成都朋友的交流。我们处于不同的纬度,交流没有展开。她说:“我纠缠于细节的东西太多了,我这个人有点问题。”

她啃着半只苹果。一个小时后,她的两位粉丝上门拜访——那天演出时,他们坐在第一排,昨天,他们带来巧克力,又请张浅潜喝酒。今天,他们带来水果和食物。

饭已做好。张浅潜坐到了饭桌上。一桌子人,守着满桌子菜,喝着红酒和啤酒,围绕着张浅潜说话,充满关切和怜爱,为她叫屈,为她惋惜,也为她正在行进中的生活规划和设想。

无人否认她的天分。她唱歌,做模特,画油画,为报刊写专栏,出版过作品集,还有一书稿等待出版。说起书稿的时候,她说,她要和一位书商朋友联系,拿起电话,摆弄了一下,又放下。

作为热爱音乐的歌迷,我第一次听到她的歌,是在《红星四号》的多人合集中。她签约于红星生产社。“红星”系列先后推出老狼、郑钧、田震、许巍、小柯、张亚东等音乐人的作品。正是通过这张专辑里的两首歌,《张浅潜的阳台》、《再次发芽》,张浅潜引起更多人的注意,并被人记住。而在前一年,它她与赵半狄合作了视觉艺术作品《赵半狄和张浅潜》。

那是1997年。那几年,很多音乐人称之为新音乐的春天。乐评人颜峻在《北京新声》记录了他们的成长。汪峰、子曰乐队、沈黎晖、张浅潜。很多年后,颜峻说,“张浅潜曾经是我最看好的女歌手。”

那时的张浅潜像一只成熟的红苹果,高挂枝头,引发众多赞美。

评论说:“《阳台》以精灵般的,充满神秘诱惑的声音,向听者描摹了主人公内心的欲望和困惑,从女性角度去关注男性的内心世界,及生存现实里的游移状态。以现实手法述传着这一代人青春的迷失,这一视觉也充分体现了张浅潜对女性自身的注意,她的镜头般的画面语絮向我们展示可以超越男性女性本身的境界。这支歌的旋律颇为奇异,唱者近乎于喃喃絮语的演绎更使其平添几分异样的韵致。”

突然之间,她似乎成名了。

她出生在甘肃,家在西宁。毕业于西宁艺术学校,学小提琴,后来去了迷笛学校,又到广州当平面模特,为“美的电器”拍广告。到北京,是因为办画展,却神奇地开始唱歌,成为歌手,与唱片公司签约,获得众多音乐大奖。

2002年,她的作品集《迷人的迷》出版,由著名图书策划人杨葵约稿并编辑。有读者评论说,“她的语言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张力,想单纯地用语言来释放一种情绪,于是她为了极力地表现扭曲了自己的语言,所有的文字都呈现一种病态,但我们知道她在说些什么。”有报刊请她写专栏。

大概就是这个时候,张浅潜患上抑郁。

她在《另一种情感》里唱:“我最怕身体的生死病痛,也最渴望它的欢乐气氛。现实里还有什么不能等待,看见你是满足不是无奈。沉默的日子我醒来只能再睡,那深深的爱恋我装作看不见。”

“在我的歌里,我表达的是对女性在社会和历史中的位置的关注,以及对女性独立的向往”。哪怕生病,也没有影响她的价值观。与她的短暂的交流中,想努力去理解她对事业和生活的困顿情绪,感知她的纠结与自我之战,也能感知她的自由和独立。她说:“跟他们不一样,我不是混江湖的。”追问她,什么样才是混江湖的?

她没有回答,走开了。不过,她的想法很容易就让人猜透,无涉商业和艺术的争论,也不是简单的顺从或者倔强的坚持。她坚持的不是自己,而是一种艺术的精神。那就是一种本真的,纯粹的真诚,类似一种来自悠远古代或者人性深处的东西,如同善与恶一样,就像纯真的孩子,固执地认为,应该把拣到的东西物归原主。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这些东西,依然能够感觉到。

她说,她无法改变自己,做一个庸俗的音乐人。

有一天,她在微博上说:“我搜了一下全部的钱,就只有69块。”下面有人留言,要资助她。我刚和她见面,她坚持让我带走歌迷送的巧克力(我拒绝了),采访中,她拿出一张碟,要送给我(临走,我把碟放在了座位上)。她的大度和热情,在朋友中久负盛名,常常让人感到意外。她抢着买单,却又常常感到愧疚,仅仅因为窘迫,而不能伸张友谊。

春节前,她回了老家西宁。她把侄女的照片,和家人一起包饺子的照片发到微博。她说,家人希望她有家庭,有感情,“因为有感情,才能有事业啊。”她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,“没有一个终结我的人。”她得意地笑。

“他们最希望有孩子,有家庭。”

开客栈的朋友说她深陷于一段感情里,已经十多年,依然无法走出来。对方并不知道,两人多年没有联络。她在网络上搜那个人的信息,一次一次声称要给他打电话,纠结于要不要给他打电话。她把自己缠绕在一段陈旧的记忆里,固步不前。

她被生活紧紧箝住,被老旧的、失效的记忆控制,也被对音乐的渴望控制着。交流成为她的难题。她自己也说:“我现在很受困扰。人不可能脱离人啊。有的时候,我想,在一个自省的阶段,每天这样,我很惊慌的。”她的朋友说,一个著名的音乐栏目邀请她,她“拖”着,给拖掉了,原因却是她觉得自己的住的地方很小,不能邀请人家到家里来看一看。

她一再鼓动大家下楼,去酒吧。对歌迷的愧疚,让她不能释怀,她想请大家去坐一坐。